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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张西
一块石头投入池塘中,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,片刻就会消失。问题是,这块石头投下去,涟漪泛着涟漪,一圈圈向外扩展,很长时间没有消失。为什么会引发这种反常规的现象?什么原因?谁有这么大的能量?当然是康洪雷丢下了那块石头。
韩少功:1953年1月出生于湖南长沙,现居海口市,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《西望茅草地》等,中篇小说《爸爸爸》等,散文《完美的假定》等,长篇小说《马桥词典》等。另有译作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、《惶然录》等。曾获中国内地、台湾、法国等多种文学奖项。
为了解读这个叫康洪雷的导演为什么往池塘里投石头,这块带有魔力的石头是怎么酿成的,为了能准确理喻这个像天才一样思考、像孩子一样单纯地做人做事的导演,我不断地移动,从他的主创人员移动到他的儿时伙伴;从他的父辈移动到他的女儿;从他的大落移动到他的大起;从北京移动到九寨沟,继而移动到海口。一路上我不停地寻找着。
我找到了作家韩少功。康洪雷与韩少功原本无必然联系。原以为康洪雷的触角不会延伸到作家群中,毕竟这类高端人物要比普通观众更惜爱时间。但是,康洪雷确实深入到了作家韩少功的心中。
韩少功脸上仍是一贯的严肃,但只要谈起他觉得有意思的话题,他的脸上便会轻易地绽放笑容,笑容里有亲切、睿智和犀利。无论如何,坐在我面前的韩少功还是弥漫着温和敦厚的气息,老农民的质朴是这位当代中国作家外形上的长期风格。康洪雷是个重情义的人沉浸到研究康洪雷的乐趣中的我,逢人便会问:“知道《士兵突击》吗?”当然对韩少功这种重量级人物,我问的时候略有些不好意思。
韩少功刚点燃一支烟,笑咪咪地扔过来一个回答:“看过。不错。”
我有些惊讶,继而是惊喜。
韩少功:一两年前吧,当时很少有人知道《士兵突击》。是一个朋友弄来的光碟,我看完后就到处宣传。
张西:你是最早的“突迷”?
韩少功:对,最早的“突迷”,到处给人家做广告。
张西:真不好意思,我是一个月前才看的。我觉得导演康洪雷的功力还可以。
韩少功:太可以了,岂止是可以!
张西:这位导演给你的感觉是怎样的?
韩少功:我觉得他是一个重情义、心里特温暖的那种人。想想看,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多么庸俗的时代呵,唯利是图,虚情假意,勾心斗角,很多人都丧失了感动的能力了。然而康洪雷敢于一个人跳出来挑战,寻找和捍卫一种温暖和圣洁的东西。
网上有一篇评论说,《士兵突击》是一种世界观的胜利。我觉得这句话讲在点子上。真是一种世界观的胜利,人生观的胜利。“不放弃”,就是对自己要狠一点,要克制,肯磨砺。“不抛弃”,就是对他人要承担,要付出,要慈悲和忠诚。
这其实是人生两大主题,是核心价值观,是直指人心的。有意思的是,现在好多“突迷”倒是把这些闪过去了,只是说如何“酷”呵,如何阳刚或者魅力呵,还说哪个角色适合当情人,哪个角色适合当兄弟。稍好一点的,也只是讨论所谓“成功”之道,比如机灵一点还是迟钝一点,哪个更容易成功……这都是对《士兵突击》的小资化解读,却是最主流的解读。康洪雷是个有骨头的导演
张西:关于康洪雷,能再深入地评价一下吗?
韩少功:康洪雷在美学上有一种大气。整整一台和尚戏,一个女主角都没有,搔首弄姿软塌塌的那些东西,他都不要。他在艰苦中、卑贱中发现美,在普通人的情感中发现美,总之,是在时尚美学不屑一顾的那些地方找到震撼和感动。
以前,我挺瞧不起演艺界的,总觉得那里的很多人一是没骨头,看着人家玩武侠,我也跟着玩武侠,看着人家玩怀旧,我也跟着玩怀旧,人家玩痞子,我也跟着玩痞子。二是没脑子,比方一拍军事片,就必拿《巴顿将军》或者《拯救大兵瑞恩》来改头换面,八路军好像都是西点军校出来的。表现统帅总是神机妙算百战百胜,这算什么事?革命和战争真有这么容易的话,阿狗阿猫不都能当统帅了?这种对历史的想当然,实在太弱智。中国民众中相当严重的历史观混乱和革命幼稚病,很大一部分就是这种作品培养出来的。
现在看来,中国演艺界还是有人。康洪雷就是一个,有骨头,有脑子,更重要的是有心肝。当然,从更高的要求来看,他在片子里营造的环境似乎过于温暖,康洪雷相当程度上折扣了现实的严峻和险恶,也在某种意义上减轻了英雄的压力,回避了生活中更刺心的拷问。但康洪雷可能也没办法。电视是大众艺术。大众艺术得考虑到主流观众的心理承受能力。从这一点上,我对编剧和导演也能够理解。
张西:他的几部作品都是这个基调,里面都是好人。
韩少功:包括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,片子里几乎都是好人。我当然不赞成把人黑白两分。其实每个人都是很复杂的,有白也有黑,有时候是佛魔一念间。但表现英雄的片子容易把人性中黑的一面过滤掉,其结果就是满台君子,英雄颇有人缘,到处得到帮助,成长较为顺利,而这是与观众们的现实有差距的。包括美国、欧洲、日本、韩国的一些片子,只要是面向大众的,也都免不了这种不同程度的现实净化和人性高调。
在这一点上,文学可以下刀子更狠。特别是20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学,擅长把最真实、最严酷的现实撕破了给你看。这种文学后来走火入魔,走过头了,是另外的问题。但它在解剖现实和揭示人性方面积累了一些经验。如果我们要表现更具有普遍意义的英雄,更经得起破坏和打击的英雄,就不能不注意这些经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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